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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栋阁》:第二十回

来源:新华传播网         发布时间:2026-08-19

第二十回


铁军东进传薪火

青弋江畔续根脉


话说二〇二六年春,章渡老街的青石板被雨水洗了一整个冬天,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董念祖关了店门,在江边散步。这是他每天傍晚的习惯——上好铺子的门板,沿着老街走一个来回,看看吊栋阁在落日里的影子,听听青弋江的水声。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的,像青弋江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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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走到老街尽头,看见墙边多了几块展板,是新做的,木框上还留着新鲜的油漆味。展板上印着"重走铁军东进路"的字样,下面是一张行军地图——从潜口到岩寺,从岩寺到土塘,从土塘到章渡,再到云岭,一条红线弯弯曲曲地穿过皖南的山水,像一条不肯断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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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板是庞焕泰叫人放的。庞焕泰站在总兵站前,正指挥着工人挂标语,说是要给"铁军东进路"的首发团做誓师大会。他七十七岁,腰板笔直,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铿锵有力,一声令下,工人就动起来,像早已习惯了他的节奏。董念祖看着,他想起父亲董建设说过的那句话——"庞老爷子要修吊栋阁了",那是几年前的事。如今吊栋阁的一部分修好了,老街人气也旺了,庞焕泰要把那条八十八年前的路重新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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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老街往回走,路过董家大夫第时停了一下。门楣上那块"古猷公所"的匾额还在,字口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但那四个字清清楚楚地刻在那里。这块匾从猷州书院到大夫第,从唐代到如今,站了一千四百多年了。它见过李白,见过万巨,见过董家的列祖列宗,见过张元寿和那些穿灰布军装的人,也见过董建设端着一盆黄泥浆爬上去把它涂得严严实实。如今它又干干净净地挂在这里,像是在说:我还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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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匾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摸。有些东西不需要摸,站着看看就够了。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回了家。

门开着,董建设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一碗茶。茶是凉的,他没有喝,只是捧着。董念祖在他对面坐下,父子俩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青弋江在暮色里流着,水声不紧不慢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像是什么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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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董建设放下茶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你爷爷当年跟我说,"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张宗道当年画的那条线还在。水涨一寸,章渡安一分。"

他停了一下,又说:"从前我不明白。后来吊栋阁倒了,街空了,人走了,我以为那条线真的断了。再后来庞老爷子来了,房子修起来了,人又回来了……我才慢慢懂了。"

"懂什么了?"董念祖问。

"有些东西,不是房子倒了就会断的。"董建设转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六百年说不尽的话,"水还在,根就在。庞老爷子走的这条路,跟当年铁军走的那条路,是同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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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念祖没有回答。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清气,也带着一丝凉意。他忽然想起庞焕泰在展板上画的那些红线——从潜口到岩寺,从岩寺到章渡,那些红线穿过的地方,都是有人用脚走过的地方。六百年前张宗道走过,董伯安走过;八十八年前新四军走过;如今庞焕泰又要带着新的人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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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董念祖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热闹了。

他推开窗,看见老街上站满了人——穿灰布军装的人。不是真的军装,是"东进首发团"团员们换上的体验服。立翻领,对襟五粒扣,左臂缀着"新四军"的臂章。他们站在总兵站前,列队、点名、整装,像一列列被风扶正的树。庞焕泰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也穿着灰布军装,腰板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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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念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他看见庞焕泰回过头来,朝他的方向招了招手。他不知道庞焕泰是不是看见了他,但他也举了一下手,算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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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衣,走到街上,站在人群的外面,看着那支队伍从总兵站出发,沿着青弋江走去。队伍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齐整的声响。有人唱起了歌,董念祖听出那是《新四军军歌》的调子——"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歌声沿着青弋江飘远了。董念祖站在老街的拐角,看着那些灰布军装的背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云岭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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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远了,董念祖转身往回走。在董家大夫第门口,他看见庞焕泰站在那儿。他送走队伍,脱下军装,换了一件灰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捏着一根标杆。他正望着远处那片刚刚开始平整的土地,董念祖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工地上的木桩才刚刚立起来,一排一排的,歪歪斜斜地伸向远处,让他想起当年张宗道在江滩上画线的样子。

庞焕泰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那边是北区。接下来几年要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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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念祖在他身边站定,没有说话。

庞焕泰用标杆指了指远处那排新立的木桩:"南北两头要呼应好,不能脱节。南边是千条腿,北边也得是千条腿——一户一独栋,一户一花园,一户一水景。让千条腿从一条线变成一个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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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将来会有140多栋千条腿站起来。到时候,我们还要申请非遗。"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董念祖看着那些新立的木桩,想象着它们将来撑起的样子。他忽然想,张宗道当年打下的第一根木桩,大概也是这么歪歪斜斜地立在黄昏里罢。六百年前有人画了一条线,六百年后,有人正在把那条线拉得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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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焕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等北区建好,你再来看,就不一样了。"他说完便朝工地走去,没有再回头。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还是那么伟岸,步子还是那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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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念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张宗道当年画的那条线还在。水涨一寸,章渡安一分。

如今那条线,正在向北区延伸过去。那些新立起来的木桩,很快就会像吊栋阁一样,在青弋江的水边站成一片。也许再过几年,真的就像老爷子说的那样,一户一独栋,一户一花园,一户一水景。一百四十多栋千条腿站成一片,站在六百年后新的光影里,站在那些来过、走过、扶过的人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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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家,推开门,董建设还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一碗茶。

"爸,"董念祖说,"队伍出发了。"

董建设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去喝了一口茶。茶水从他的嘴角漏了一点,他伸手擦了擦,说:"嗯。有些人一直在走,以前是新四军,现在是庞老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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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队伍已经走远了,但脚印还在青石板上留着——张宗道的,董伯安的,新四军的,庞焕泰的,还有那些走在路上的,将要走在路上的。

一层叠着一层,像吊栋阁的木柱,像青弋江的水。

它们在夜里静静躺着,等着下一个天亮,等人走过,等水涨一寸,等着安一分。

总有一天,又会有一个人走到这里,站在那块匾下,抬起头,看见这四个字——它已经挂了一千四百年了。

夜风中,吊栋阁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青弋江的水声一阵一阵地响着。

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正是:
根在章渡未曾断
水出青弋万古流


全书完。


作者:黄卫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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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栋阁》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