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游船划破江心月
社火映红岸边家
话说鉴宝大会之后,泾溪水镇的名声像青弋江的水一样,越流越远。
二零二四年,除夕,人民大舞台上又办了一场“村晚”。舞蹈、戏曲、器乐轮番登场,十五个节目一晚上演不完,临时还加了三四个。

台上站着一位女主持,一袭红裙,声音清亮——陈肇,上海来的,庞焕泰公司的副总。陈肇是庞焕泰多年培养的干将,泾溪水镇修复工程启动后,她眼看着庞焕泰七十几岁还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便主动放弃上海的都市生活,来到乡村协助统筹运营、活动策划和接待工作。白天在老街来回巡视,安排事务,晚上还要处理上海那边的事,两头兼顾,从不叫苦。

台下坐满了本地的村民、外来的游客、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有骑在父亲肩上的孩子。台上的演员们没有专业背景,可每个人都演得格外认真——唱黄梅戏的是乡里闻名的“角儿”,拉二胡的是村里的退休会计,跳开场舞的是章渡中学的学生。他们平日里那些藏着的本事,全在这一晚端了出来。

陈肇站在台侧,她低头看节目单,把台词在心底过了一遍——这些年从上海总公司到泾溪水镇,从会议室到乡村舞台,她早已习惯了一件事一件事地接住,一场一场地站住。她收了收衣角,在掌声中走了出去。
这一晚,她稳稳地报完每一个节目。散场后她帮着绕话筒线,一圈一圈码进箱子里,动作利落得像从前在办公室归齐各类报告。庞焕泰对她说:“辛苦了。”她没抬头,扣上箱盖:“老爷子,您七十多岁还站在工地上,我这才到哪。”庞焕泰没有再说,转身走了。他知道她已经把自己活成了章渡的一部分——不是那种刻意扎根的姿态,是像青弋江的水一样,流着流着,就流成了这里的日常。
村民们看着台上,像是替这座重新站起来的古镇说了一句:你看,我们也挺厉害的。

董建设坐在台下,耳朵虽然不太好了,听不太清台上的唱词。但对他来说,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完成——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吊栋阁重新站起来的模样了。
如今那些木柱子立在江水里,稳稳当当的,每一根都像是从六百年前伸过来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散场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董念祖推着父亲的轮椅往家走。吊栋阁的灯光一串一串倒映在江面上,随着波纹缓缓晃动,像是水里也挂着一串红灯笼。

“热闹,”董建设忽然开口说,“跟你爷爷小时候说的端午龙舟一样热闹。”
董念祖没有接话,只是把轮椅推得更稳了些。他想起小时候的端午节,父亲也曾经带他到江边看过龙舟。那时候水还大,几条龙舟从上游划下来,船上的鼓手把鼓敲得震天响,两岸都是人。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龙舟就不见了。江面上的鼓声消失之后,青弋江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怀疑那些龙舟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如今吊栋阁重新亮起了灯,街上又有了人声,董念祖想,也许有一天,那些龙舟也会重新划回来的。

二〇二五年春天,庞焕泰在江边添了几条游船。船不大,木制的,漆了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船底是平的,稳稳当当的,老人和孩子都能坐。游船从吊栋阁下面穿过的时候,抬头能看见那些重新立起来的木柱,一根一根排过去,像是六百年的时光在水面上投下的倒影。

庞焕泰站在岸边,看游船来来去去,看岸上的孩子在栈道上奔跑。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来章渡时的情景——那时候吊栋阁东倒西歪,老街空无一人,青弋江的水泛着浑浊的光。
如今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江还是那条江,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只是歪了的被扶正了,倒了的被重新立起来了。他站在岸边看着那几条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梦终于走到了眼前。

董念祖带着董建设上了游船。船在江面上慢慢地走,从吊栋阁的下面穿过。董建设坐在船上,抬头看着那些木柱从头顶缓缓掠过,一根,又一根,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给他翻一册很旧很旧的书。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爷爷小时候,就是从这些柱子底下游过去的。”
“游过去?”董念祖没听过这个说法。
“那时候水大,”董建设说,“孩子们夏天都在江里游水。从这根柱子游到那根柱子,看谁游得快。你爷爷说他能一口气游过五根柱子。”他停了一下,又说,“有一回他游到第三根的时候抽了筋,是你太爷爷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你太爷爷把他扔在岸上,骂了他一顿。第二天他又下去游了,还是从那根柱子出发。”

董念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少年在青弋江里游水,从吊栋阁的木柱间穿过,水花溅在六百年的木头上。那个少年后来成了他的爷爷,那个爷爷后来又成了墓碑上的名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船划得更慢了一些,让那些柱子从头顶经过的时间更长一些。
正是:
游船悠悠载旧梦
村晚融融话新年
作者:黄卫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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