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疫锁千村人未歇
江横一脉柱初扶
话说吊栋阁修复工程正式开工之后,工人们便一头扎了进去。可这修房子的活计,远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那些六百年的老木柱,看着还在江水里站着,实则各有各的病。有的已经被白蚁蛀了大半,手指一抠就能掏出一把木屑;有的表面完好,凿子一落下去,里面早已朽成了渣;有的歪得太久,柱脚已经深深嵌进江滩的泥里,要把它扶正,得先挖开一米多深的淤泥。

庞焕泰请来的老工匠张师傅蹲在一根柱子前看了半天,站起来摇了摇头:“这根得换,不换撑不过明年雨季。”庞焕泰走过去,用手掌拍了拍那根柱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换。”

可换哪来那么合适的旧木料?吊栋阁是元末明初的工艺,梁柱的尺寸、榫卯的样式、木材的选用都有自己的讲究。随便找一根新的杉木顶上去,看着是齐了,但一榫一卯之间差之毫厘,整栋房子的受力就会出问题。庞焕泰跑遍了徽州地区,从休宁、歙县、黟县、祁门等地收古宅构件。有时候为了一根合适的冬瓜梁,要在村子里转上一整天。

董念祖站在老宅前,看着一根从徽州收来的冬瓜梁被缓缓吊起,对准榫口落下——木头嵌入榫槽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两个阔别多年的旧识终于碰面了。他想起庞焕泰在旧料堆里挑木料的样子,像从沙里淘金。如今那些被挑出来的木头,一根一根地回到了它们该在的地方。

最让人头疼的是门窗。吊栋阁原有的门窗大多已经散失,有的被拆走当了柴火,有的在风雨中朽烂殆尽,有的早已被人搬走不知去向。

庞焕泰的工人在拆除危房时,在董家老宅的后院里发现了一堆被油布裹着的旧门板,打开一看,是七扇完整的雕花木窗。冰裂纹的格子,万字纹的边框,每一扇的图案都不重样。董建设听说了这件事,拄着拐杖走到后院,看了那些门板一眼,说:“是我爷爷藏起来的。他说这东西不能丢,等以后有人来修的时候用得上。”庞焕泰听了这话,蹲下身,把那些门板上的油布重新裹好,说:“这七扇窗,原样安回去。”

修复工作刚刚起步,新冠疫情便卷土重来了。先是泾县周边出现病例,接着城市封控,物流中断,工人们被困在各自的村子里出不来。庞焕泰没有被吓住,他在工地上划出封闭区域,做好全员核酸检测,建筑材料提前储备,施工进度一天也没有落下。他戴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口罩,每天从早到晚在工地上转,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疫情可以封住城市,封不住我们修房子的决心。”

可到了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工地开始流行新冠。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发烧、咳嗽、浑身无力,施工进度顿时受阻。庞焕泰自己也感染了,发着高烧还戴着口罩在工地上转。董念祖劝他回去休息,他摆摆手:“工期不能停,停了就接不上。”

那段日子,工地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症状较轻的工人在坚持干活。他们戴着N95口罩,在高高的脚手架上修补屋顶的瓦片,锤声在空荡的老街上格外清脆。董念祖是坚持干活的人之一,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回家照顾染病的父亲。

董建设躺在床上咳嗽不止,却还在问:“今天修了几间?”董念祖说:“三间。”董建设侧过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但吊栋阁的方向隐约有灯在亮着。他说:“那还好。”

疫情过后,工程继续加速推进。修复完成的吊栋阁房屋开始逐步装修交付使用。那些歪斜了六十年的木柱被重新扶正,那些漏了半辈子雨的屋顶被重新铺瓦,那些被黄泥封存了多年的老墙被重新粉刷。老街一点一点地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董念祖站在自家老宅前,看着工人们修补墙面的缝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走进屋里,从墙角把那块“古猷公所”的匾额搬了出来。他端了一盆清水,用软布蘸着,一点一点地擦去上面的黄泥和灰尘。那四个字露出来的时候,笔画依然清晰——“古”“猷”“公”“所”。董念祖看着那四个字,眼睛有点发酸。他搬来梯子,把匾额重新挂了上去。挂好之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又走近把匾额正了正。

董建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有说。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屋里去了。窗外,青弋江的水声穿过吊栋阁的木柱间,呜呜的,像是旧年在说话。
正是:
老匾重悬天已暮
新檐初立水长流
作者:黄卫俊
责编: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