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建材千里汇江滨
书画飘香助大业
话说论坛之后,各方力量迅速汇聚。宣城、泾县党政文旅等部门领导多次亲赴章渡现场办公,从规划审批到用地协调,从水电接入到周边环境整治,一桩一桩,一件一件,都在现场拍板、现场解决。

领导们踩着工地的泥地,拿尺子量着老房子的进深,看图纸、提建议,有时候一待就是大半天。

二零二一年的七月二十一日,两辆大卡车从徽州方向驶来,停在章渡老街的入口。

车上装的不是普通货物——是古建构件,是雕花梁枋,是明清门窗。庞焕泰站在车旁,亲手掀开帆布,露出下面泛着暗光的旧木料。木料上还带着陈年的尘土和虫蛀的痕迹,有的雕花已经残缺不全,但剩下的一部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细。

庞焕泰用手掌抚过一根梁柱的断面,转身对工人说:“这都是从休宁、歙县、黟县收来的,每一根都有来处,每一块都有故事。”此后数月,这样的材料车陆续驶入章渡,累计近三十辆。工地上堆满了梁柱、枋椽、斗拱、雀替,像是把半个徽州的旧房子都搬来了。

庞焕泰带着董念祖去徽州收过几趟老料。在休宁一个偏远的村子里,他们从一家即将被拆除的老宅里翻出几根保存完好的冬瓜梁,上面还残留着百年前的彩绘。庞焕泰蹲在地上,拿手指去抠木头的断面,抠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这根能用,扛回去。”董念祖问他怎么看出来的,庞焕泰说:“摸多了就知道了,好的木头是有温度的。”

除了董念祖,跟着庞焕泰东奔西跑收料的,还有郑大姐和倩倩姐。郑大姐是上海公司总经理,做事麻利,嗓门大,一团火似的。倩倩姐是个志愿者,被庞焕泰的乡村情怀所感动,从祖源跟到章渡。

那年冬天,庞焕泰听说苏州有一批老料,里面有十几根品相不错的冬瓜梁,再不去就被人拉走了。腊月里,天还黑着,郑大姐和倩倩姐就跟着他出发了。

车停在老街口,前窗玻璃结了一层薄冰。庞焕泰下车,摘了手套,掏出一块旧棉布就着路灯擦玻璃,冰碴子刮下来的声音格外清脆。布不大,擦两下就要换一面,冰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袖口。郑大姐边擦边对庞焕泰说:“老爷子,上车吧,发动了吹吹暖风就化了。”庞焕泰没回头:“早两分钟走就能早两分钟到。好木头不等人的。”擦完坐回车里,双手冻得通红,呵了口热气搓了搓,才搭上方向盘。
倩倩姐递来暖水袋,他没接,只说了声“开车”,便打着了火。车灯破开晨雾,驶向通往苏州的山路。

郑大姐裹着大衣坐副驾,手里攥着泡了浓茶的保温杯,说提神用。倩倩姐坐后座,翻看之前拍的老料照片,念叨着:“上回那几根榉木纹理特别好,这回要能碰上差不多的就好了。”
车开了三百多里,到苏州天刚蒙蒙亮。木料店还没开门,只有一家早点摊支着棚子,大锅冒着白气。三人在塑料凳上坐下,一人一碗热馄饨加两个烧饼。庞焕泰把烧饼掰开泡进汤里,呼噜呼噜吃得额头冒汗。郑大姐边吃边催:“快点儿,待会儿好料子不能让人抢了先。”倩倩姐慢条斯理喝汤,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紧闭的卷帘门。老板娘笑道:“大老远来的吧?这天寒地冻的,不容易。”庞焕泰擦了擦嘴:“不容易也得来,好木头不等人。”

卷帘门哗啦啦一响,三人放下碗就过去了。庞焕泰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两个年轻人还快。郑大姐在后面喊:“老爷子,你慢点儿!”倩倩姐已经掏出卷尺,跟着进了店。

从那以后,庞焕泰带着郑大姐和倩倩姐又去采购了几次,但她们从来没抱怨过采购的活累。倩倩姐后来对董念祖说:“每一根木头都是老爷子亲自摸过的——不是他看上的,不会让人装车。”郑大姐在一旁接话:“何止是摸,他闻都能闻出好坏来。你说这人,是不是跟木头有缘分?”

八月十九日,泾川书画院的书画家们来到章渡。他们支起画架,铺开宣纸,以吊栋阁为题材现场创作——水墨淋漓处,是那些歪斜的木柱、斑驳的板壁、青弋江上倒映的老街轮廓。

书画家们挥毫泼墨,为工地的工人、当地居民写春联、作画二百余幅。一位老画家握着庞焕泰的手说:“老爷子,你用木头修房子,我们用笔墨记历史。”

董念祖是在这一天正式回到章渡的。他站在人群中,看着书画家们在吊栋阁前挥毫泼墨,看着庞焕泰在工地上忙前忙后,看着那些被清理出来的旧砖旧瓦堆在路边。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董建设曾带他走过这条老街,指着那些歪斜的木柱说:“这些柱子,你爷爷小时候就有了。”他走到自家老宅前——那间在吊栋阁东段的小屋,门板已经朽了,窗棂上积着厚厚的灰。

他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枯叶。墙角那块“古猷公所”的匾额还在,黄泥已经干裂脱落了大半,“古猷”两个字露了出来。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地上,对庞焕泰说:“老爷子,从今天开始,我正式回来帮忙。”

九月十日,吊栋阁修复工程正式开工。工人们进场的第一件事不是修房子,而是清理垃圾。

倒塌的房屋废墟和危房被一车一车地清走,光是清运就花了几个月。庞焕泰站在工地上说:“不清掉这些,吊栋阁喘不过气来。”董念祖跟着工人们一起干,搬砖、铲土、运垃圾,手指磨出了血泡。

董建设每天拄着拐杖到工地来看,什么也不做,就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看着那些工人在自家老宅里进进出出。偶尔有人问他什么,他就慢慢地说一句:“修吧,修好了,就好了。”

有一天傍晚,工人都收工了,董念祖还蹲在自家老宅门口,用砂纸打磨一块旧木料。董建设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蹲在那里修房子的。”董念祖抬起头,看见夕阳正照在父亲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深深的。
正是:
书画家挥毫助阵
古建材千里来归
作者:黄卫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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