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荒街寂寂无行迹
白发萧萧独探幽
话说庞焕泰第一次见到章渡吊栋阁,是在二零一五年。
那是一个秋天的午后,他沿着青弋江开车,本是要去宣城的,路过泾县时看见路边有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章渡老街·中国传统村落”。他踩了刹车,掉头开了进去。

车停在江边的空地上,他下了车,眼前是一排歪歪斜斜的木房子,悬空架在江滩上,千疮百孔。有的屋顶已经塌了,露出黑乎乎的梁架;有的柱子歪了,靠隔壁的墙撑着才没有倒。江风吹过来,那些木板吱吱呀呀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庞焕泰在江边站了很久。他后来对人说:“那天下午,我在章渡站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里,除了三个老人一只猫,整条老街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和水声。”

他沿着老街走了几个来回,踩着那些长满青苔的石板路,看了每一栋房子的门牌号,数了那些还有屋顶的房间。他走进一间没有门的老宅,里面堆着旧家具和废纸,墙上还贴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挂历。挂历上的美人已经褪色了,但嘴角的笑还在。他蹲下来,捡起地上半块碎碗片,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款识——光绪年间的民窑。
他把碎碗片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出了那间屋子。

那天晚上回到上海,他翻出章渡的资料,读了一整夜。县志上说,吊栋阁始建于元末明初,设计者是陈友谅旧部张宗道。李白曾在此地留下“西经大蓝山,南来漆林渡”的诗句。抗战时期,新四军总兵站设在这里,周恩来在这里登岸。县志上的文字是冷的,但他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些歪斜的木柱,想起那间空屋里墙上的挂历,想起江风吹过空无一人老街时那吱吱呀呀的声响——他合上县志,对自己说:“这些东西,不能就这么没了。”

说起这庞焕泰,原也不是寻常人物。他是河北人,早年投身军旅,在海军航空兵部队当过飞行员,翱翔蓝天数十载,后来做到东海舰队某部师政治部主任,肩扛八颗星,是堂堂的海军大校。

一九九三年,他脱下军装转业到上海,在闸北区政府当过局长,后来又下海创办了宏森公司,做了企业掌门人。他这一生,飞过天,管过地,做过官,经过商,算是把各种活法都尝遍了。

可到了六十六岁那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来到安徽黄山,发现了一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的古村。那些破败的老宅、空荡的街巷、荒芜的田园,像一根钉子扎进了他心里,拔不出来了。

他把自己在上海黄金地段的房子卖了,把在上海挣到的钱全部投入古村改造中。企业中有人反对,说那就是白烧钱;家人也劝他,说年纪大了该享福了。庞焕泰一概不听。他说过一句话,后来被许多人记住了:“开飞机没有倒挡,只能勇往直前。”

于是,他从休宁祖源起步,把那个只剩二十八个老人的空心村变成了网红村,入选了第一批国家森林乡村。

后来他又到了徽州潜口,修老街、改老宅,让那些快要倒下的徽派大宅重新站了起来。
如今,他来到了章渡——他的“梦乡村”品牌的第三站。从祖源到潜口再到章渡,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一样,一刻也不肯停。

村民们后来都叫他“老爷子”。那称呼里没有生分,倒像是喊自家的长辈,亲切里带着敬意。
二零二一年六月二十六日,青弋江畔的章渡吊栋阁下,人头攒动。

这一日,安徽省文旅厅副厅长来了,宣城市副市长来了,泾县县长来了,县委副书记、副县长一行都来了。安徽农业大学教授来了,各路专家学者、媒体人、企业家都来了。他们齐聚于此,是要办一件大事——“保护传统村落·传承文化记忆”主题论坛。

日头刚爬到吊栋阁的飞檐上,老街的石板路已经站满了人。参会的车子从泾县县城一路开过来,一辆接一辆停在江边的空地上。庞焕泰站在吊栋阁那根最粗的柱子旁边,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但走近了看,他的手上还沾着洗不净的木屑和灰泥——那是六年现场勘察留下的痕迹。

从二零一五年第一次走进章渡,到二零二一年召开论坛,他走遍了每一栋老宅,查遍了每一根木柱,翻遍了县档案局的所有资料。六年里,他不断地回到章渡,不断地写报告、找人谈、拿方案,一点一点地把这座沉睡的古镇从遗忘的边缘拉了回来。直到今天,那些曾经嘲笑他的人终于坐在了他对面,说:“老爷子,你说,怎么干。”

他在那根六百年的柱子旁边站直了身子,开口说:“保护古村落是极其迫切的社会课题。它不仅要求一定的建设规模、对内外环境的高水平重造,更需要创立当地居民自建、自管、自帮、自助的管理理念和方式,植入与时俱进的新颖内容,才能使古村落真正‘活’起来。”

台下掌声如雷。县长接过话筒,当众表态:“下一步,我县将全力推进章渡吊栋阁等为代表的传统村落保护利用和开发,加速推动优美生态资源和优秀文化资源价值转化,努力构建发展优、旅游热、文化兴的美丽泾县新格局。”

董建设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手里拄着一根竹竿。他八十多岁了,耳朵不太好,但“章渡吊栋阁”五个字,他听得真切。他望着台上那个穿白衬衫的人,看见他走到哪里都先摸摸旁边的柱子,看见他说完话之后无意识地擦了一下手上的灰泥。他想,这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了,他摸那些柱子的样子,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散场时,庞焕泰沿着江边走了一圈,在董建设身边停了下来。“老哥,你是章渡本地人?”董建设点了点头。“这吊栋阁,你有感情?”董建设又点了点头。庞焕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留下来,看着它重新站起来。”

董建设没有回答。他望着江面上那些被风吹皱的水纹,想了很久。那天晚上回家后,他对儿子董念祖说了一句话:“庞老爷子要修吊栋阁了。”董念祖正在外地做生意,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回来。”
正是:
一席宏论惊四座
满堂回声唤子归
作者:黄卫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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