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黄泥涂匾护古猷
酱菜排污染清江
话说新中国建立后,一九五〇年,董家大夫第被征用为章渡粮站。董明德把祖宗牌位一块一块包好,把董伯安的画像小心卷起来,搬到吊栋阁东段一间小屋里。大夫第门前的石阶被运粮的板车碾得坑坑洼洼,穿制服的人在门口记账、过秤,吆喝声从早响到晚。董明德有时站在自家门口远远看着,看一会儿,便转身回屋,不再看了。

一九五八年春天,几辆绿色卡车停在码头上,下来一些穿工装的人,背着仪器在江边走来走去。有人在江边竖了标杆,有人蹲在地上用仪器瞄准,在本子上记着什么。那年夏天,镇上开始传一个消息——要在青弋江上游修水库了。

董明德每天傍晚走到江边,看着那些人在岸上忙碌。水库修了停,停了修,镇上的人说苏联专家走了,工程就停了,过了几年又来了新的专家,又动工了。他只看见青弋江的水一年比一年浅。码头的石阶多了一级又一级,露出水面的部分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一九七〇年秋天,水库正式蓄水。董明德蹲在码头的石阶上洗菜,江水已经退到最下面一级台阶了。他洗完菜站起来,低头看见那些露出来的木桩——从前泡在水里的木桩如今已经露在外面,表皮已经裂开了细密的纹路。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又干又涩,和从前泡在水里时湿滑的触感完全不同。“水小了,”他说,“你们也能歇歇了。”

一九六六年夏天,一群戴红袖章的年轻人涌进老街,手里举着铁锤和棍棒,挨家挨户地砸。董明德的儿子董建设正在江边挑水,听见街那头传来铁器碰撞石板的声音,放下水桶跑回家。他推开大夫第的门,一眼看见大门上方那块“古猷公所”的匾额——那是董家最老的一块匾,唐朝传下的,上面的漆已斑驳,但那四个字还在。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跑进厨房端了一盆黄泥浆出来,搬来梯子爬上去,把匾额涂了一遍又一遍。黄泥浆沿着匾额边缘往下淌,滴在他的肩膀和衣袖上,他顾不上去擦,只是拼命地往上糊。那群年轻人走到门口时,匾额已被黄泥完全盖住。领头的抬头看了一眼,见只是一片糊着泥巴的旧墙,便挥了挥手:“走,下一家。”

脚步声远了。董建设从梯子上下来,仰头看着那块被黄泥封住的匾额,站了很久。

一九七二年冬天,董明德病倒了,他躺在床上握住儿子的手说:“大夫第的匾,等我死了再洗。现在还不行。”董建设点了点头。
一九八〇年,粮站搬走了。祠堂空了几年。

一九八五年,镇上办了一家章渡酱菜公司。说是老“三益”酱坊的手艺,一九八八年公司三个品种还获得首届中国食品博览会铜牌奖。

董建设在酱菜厂做工,每天把菜洗好放进缸里、撒盐、压石头。那些大缸一排一排摆满了大夫第的前厅和后院,酱菜的味道盖过了檀香,祠堂的柱子被水汽腌得发黑,柱脚部分开始潮湿发霉。

酱菜厂越做越大,污水也越来越多。那些带着盐和化学制剂的废水从祠堂后墙的排水沟里流出来,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一路淌进青弋江。起初只是排水沟附近的水变了颜色,后来那浑浊的水迹越扩越宽,在江面上晕开一大片。江边的水开始发臭,鱼少了,水草枯了,连岸边的柳树都黄了半边叶子。

老街一天比一天破败。有人说:“十年前,老房子有八成坍塌了,仅存的十几座也多是危房,房前屋后的杂草一人多高。”有人摇头叹息:“整个古街破败,游人居民都少。这么好的资源,却没有人开发。”董建设有时站在江边,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一阵一阵地疼。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一个在酱菜厂做工的老人。
一九九四年,章渡又发大水。水退了之后,董建设发现有几根木柱松动了。泡了六百年,它们终于有些撑不住了。他站在江边看着那些歪斜的柱子,把手掌贴在上面,感觉到了木头深处的颤动——不知道是风在吹,还是水在摇,还是它们真的快要倒下了。
正是:
黄泥护匾存古迹
污水入江浊清流
作者:黄卫俊
责编:关 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