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戎装故地寻旧影
游人新街话当年
话说二〇二三年四月,东海舰队航空兵团来到了章渡。
他们是庞焕泰的老部队。他曾经在这里服役二十八年,从一名普通的飞行员做起,飞过海、飞过夜、飞过无数个风浪激荡的清晨和黄昏。他在部队里当了多年师政治部主任,送过老兵退伍时帽檐压得很低的背影,也见过新兵入营时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如今,那些部队里曾经的年轻面孔,他也还认识。他们穿着同样的军装,踏着同一条青石板路,在那排重新立起来的吊栋阁前驻足、拍照、合影,仿佛隔着长长的岁月,又接上了什么。

老战友们走在章渡老街上,没有人说话。有人伸手摸了摸那些新补的木柱,有人站在临江的窗前看了很久,有人蹲下来摸了摸门槛上的刻痕——那些刻痕被岁月磨得很浅了,但还能辨认出是某个孩子用铁钉划出来的名字。他们把那些刻痕看了又看,仿佛那不是一个孩子的名字,而是这整座古镇写在水面上的签名。

庞焕泰带着老部队的战友们一间一间地参观。他走到董家祠堂门口时停了下来,说:“这间房子,抗战时期是新四军总兵站,周恩来在这里登过岸。”老战友们站在门口,静静地听。江风吹过来,门楣上的“古猷公所”匾额轻轻晃了一下。
庞焕泰又带着他们去了修复后的董家老宅,推开那扇重新装好的雕花木窗。窗外青弋江的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水纹一层一层地荡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一下一下地呼吸。老战友们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有人说:“庞主任,你把章渡修成了我们舍不得走的地方。”庞焕泰摆摆手,笑着没有接话。他走到那根最粗的木柱旁边,习惯性地伸手拍了拍,像是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不久后,上海致公党的同志也来了。他们在吊栋阁下举行了座谈,听庞焕泰讲述修复过程。他们看着那些从各地收购来的雕花门窗、古旧梁柱,有人说:“这不是修房子,这是在修一段断掉的时间。”

安徽汽摩协会的会员们来了,他们在老街上组织了小型展览,几辆老式摩托停在吊栋阁下,映着那些旧木头的颜色,倒是分不清哪个更老、哪个更新了。

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央视的记者们接踵而来。一篇又一篇的报道把章渡吊栋阁的修复故事传向了全国。庞焕泰站在镜头前,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句话都像在跟人面对面聊天:“章渡的吊栋阁在力学、建筑学、美学和民俗学上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保护传承并非推倒重建,而是在古村风貌肌理中自然生长。”他把“自然生长”四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像是不只是在说给记者们听,也是在说给那些木柱子听。

老街的热闹也一天天起来了。万嘉酒店、百合宴会厅、无边泳池、乡村会客厅、人民大舞台陆续建成开放。大药店、茶室、文房四宝店、瑜伽馆错落分布。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开始回来了,有的开民宿,有的做餐饮,有的卖文创产品,有的在电商平台上帮村里的老人卖土特产。村里人笑着说:“创业不必去远方,梦乡村里有理想。”

董念祖在老街上开了一家小店,卖茶叶和土产,也卖他父亲董建设用老方子做的酱菜。店门口摆了几张小桌子,供路过的游客歇脚喝茶。生意不算好,但也亏不了,能养得活一家人。董建设每天坐在店门口晒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偶尔有人问路,他就慢慢地说一句:“往前走,吊栋阁在前面。”

有一天傍晚,游客散尽了,老街安静下来。董念祖在店门口收拾茶碗,董建设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爷爷那时候,住的是哪一间?”董念祖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斜对面那间挂着“古猷公所”匾额的老宅:“就是那一间。”董建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那间房子上,像一条老船终于靠了岸。
正是:
老部队重返故地
新章渡已换人间
作者:黄卫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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