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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半亩荒田,收获些许执念

         发布时间:2026-06-10

文/提秀莲


人这一生,心里总藏着几分执念。当俯身劳作时便是寻常农人,直起身,心中期许就长成满地庄稼。再坚硬的难关也留有缝隙,再苦涩的汗水,也能育出新芽。种子从不多语,只默默将根系扎进泥土;岁月从不催赶,只用朝露、暮雨、文火熬出岁月的答案。


一锨一镐开“执念”

搬进新家,看见小区楼旁空地上,好些住户开出了菜田,一垄一垄长得绿油油的,勾得我心里直发痒。学农出身的我,困在城市的鸽子笼里,一直梦想能有一块菜地种种。看到有暂时闲置的空地可用,就和亲家商量,让她带孙儿,我去开荒。

我到空地里四处转悠,可那些没被开出的空地,不是茅草和芦苇缠在一起,就是堆着装修垃圾。芦苇地我是不敢开荒的,如果硬开,单是那盘根错节的芦苇根,对于从没干过体力活的我来说,就等于愚公移山。选来挑去,最后选定了一个小的垃圾场。我一锨一锨把碎砖烂瓦转铲到旁边杂草丛生的土坑,便埋头挖地。谁知一锨下去,就是坚硬的水泥板残块。只得又在网买了一把小洋镐,一镐一镐地往外撬,撬下来的水泥板碎块,再一块块垒在地边上。要是把所有刨出来的水泥残块集中堆放,我估计得拉好几架子车才能拉完,劳作量实在不小。

我活脱脱就像个在工地转运渣土的民工。每次收工归家,先站在门外,取下鞋柜上备好的干净衣裳,换去那身沾满泥土的外衣,才敢进屋里。

老公絮絮叨叨:“你这又是何苦呢?好好的清闲日子不过,有必要这么折腾自己吗?”

我也不跟他争。自打心底生出开垦荒地的念头,魂魄好似都被荒地拴住了,一日不到地头,心里便空落落的,悬着放不下。我一锨一镐连着刨了近两个星期,手上都磨出了泡,眼看土地翻整妥当,心底攒起许多期盼。

一天,有个路过的工头,见我日日耗在这里劳作,好意劝我:“别白费力气忙活了,这块地很快就要修停车场。”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浑身积攒的力气仿佛被人抽干。我把手里的铁锨重重扔在地里,满心期许也跟着碎了一地。

次日,我还是不由自主的往那块荒地跑,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四处打听这片地是不是真要修建停车场,琢磨还要不要继续开下去。

隔壁几块地种菜的菜友宽慰我:“你尽管开垦,修停车场是学校的规划,动工时间还没定,说不定今年、明年,甚至后年都不会开工。哪天校方真要收地,我们给他们便是。能种一季便收获一季,就算最后所有心血付诸东流,只当是下地劳作锻炼身体,也不亏。”

听了这话,我心中的疙瘩解开了。开垦完垃圾场,在一位大姐的鼓励下,我又开垦相邻的一块无人理采的地块,里面长满半人高的茅草与蒿草。我先拿锄头砍断蒿草枯枝,再握着小洋镐,一镐一镐刨开草根盘缠的土。当初图省钱,买的洋镐柄很短,干活时必须深深弯着腰,刨土拔根格外费力。汗水顺着脖颈不停往下淌,后背全都湿透了,只能干一阵歇一阵。足足忙活六个多小时,才开出两张餐桌大小的地块。那天夜里我睡得格外沉,第二天胳膊却酸痛得抬不起来,可早饭刚吃完,双脚又不受控制地往地头走去。

第二天清理土块上的根。土块黏结成团,得使劲掰开,才能抽出土块里的蒿草粗根;想要从黏结的土块里清理出茅草根,更是难上加难。我想着晒上几天,土块或许能打散,便继续用小洋镐刨地。

差不多又忙活了一个月,总算开出了大半亩地。可那些土块被太阳晒干后,硬得像石头,锄头敲上去,发出闷闷的响声。我对着这一地硬疙瘩,又犯了愁。旁边摆弄菜地的菜友告诉我,新开的荒地都是生土,又硬又僵,得经过一冬天的冷冻和雪埋,开春土块才会酥软松散,变成能养菜的熟土。“种菜嘛,急不来的。”

听完这话,我心里一阵发堵。本来兴冲冲地开荒,结果被这硬土疙瘩卡住了。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可实在没什么好办法,蹲在那儿发呆。

回到家,窝进沙发里刷手机,看见有改良土壤的松土精,便买了一包。照着说明试用了一次,效果不理想,就弃之不管了。

后来,绵绵细雨下了整整一周。家里抽湿机天天抽出一大桶水,我感觉自己都快发霉了。天刚放晴,有菜地的人都往地里跑,我也忍不住跑过去看。没想到用手一捏,那些黏得死死的土块竟然松了,茅草根也能抽出来了。那一刻,我开心得差点跳起来。又花了一周功夫,清理草根、再次深翻晒土。

翻地晒土的这些日子,在小区住久了,认识了不少帮子女照看孩子的奶奶和姥姥。我和瓦丽奶奶一来二去,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有一天,瓦丽奶奶对我说:“我去地里找了你好几趟,有两畦地我不打算种了。看你这么喜欢种地,我带你过去认认地。”

那一刻,我心里又暖又欢喜,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心中那份雀跃,如同当年高考揭榜看到自己名字一般,恍惚间,我仿佛成了富足的“地主”。

只是转念一想,这块地离水源太远,我体力有限,没法频繁浇水,若是种菜很难照料。于是便计划着,清明节后种上芝麻、玉米和黄豆这些耐旱的作物。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的气味。回想这一锨一镐,将荒地变为菜田的日子,我才恍然,每一次弯腰,都是在为灵魂松土;每一寸翻新的泥土里,都藏着一份向阳而生的笃定。


一锄一穴种“闲情”

我捧着手机点个不停:韭菜、小葱、玉米、茄子、辣椒、小青菜、茴香……秧苗和种子一样样躺进购物车,像把一整个春天都搬了进去。打这以后,夜里总是醒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摸来手机,翻来覆去地查看天气预报,盯着阴晴细细盘算哪天落雨、哪天放晴,掐算什么时间栽苗点种。

我记得母亲在世的时候,经常给我讲,要种地,先要深耕翻土,再把大块的土疙瘩一个个敲碎、耙得细碎疏松才行。可我深翻过的地疙疙瘩瘩,想耧平都不容易,更不要说耙得细碎疏松了。我心里琢磨:小茴香和小青菜这么小的种子,撒在这土疙瘩里能发芽吗?我只好向菜友借了把小铁耙,把那些大土块搂到一边,露出底下还算平整的土。又跑到旁边一块土坡,用铲子刮了几纸箱细面土,先在地里铺了一层,把种子撒上去,再盖上一层面土,浇上水,就盼着它们能快点长出来。

小青菜倒是挺给面子,一场雨后就冒出了嫩芽,我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可没几天,虫子把菜叶啃得像破筛子。这时候我才明白:超市里那些标榜完全不用任何农药的有机蔬菜,估计是忽悠人的。就像这小青菜,完全不施药,根本长不成像样的菜来。

仲春时节,新建针灸医院工地打围墙桩基,挖掘机一斗斗往外掏土,全是那种湿黏湿黏的黄褐土。长铁臂甩出来,铺成一米来宽、跟条土龙似的土堆坎。而后,推土机上去碾,履带过处,翻卷起寸高的土棱。经过几个大太阳,土棱硬得跟石头没两样,踩一脚,脚都硌得疼。

没事时,我常去土堆坎下面自己的菜地溜达,查看菜苗长势,又时不时顺势登上土堆坎,看看工地工人忙碌的身影。在这一上一下之间,竟觉得闲着的退休生活也是一种幸福。

那天站在土堆坎上远眺,眼瞅着黑云压过来,马上就要下雨了。正准备下坎,却看见有个工人端个脸盆走上来,伸手抓麦种,一把把往铁硬的土坎子上撒。我忍不住问:“这地儿硬成这样,麦子能长出来?”他抬头一乐,说:“咋不能!雨一浇,麦粒子一胀,麦芽自己个儿就找缝儿钻进去了,根就扎下了。”

第二天,还有人趁雨后,沿着土坎子边缘用铁钩耙刨了些坑,把南瓜秧苗一棵棵摁进黏土里。黏土窝窝黏糊糊的,种上去倒是不费劲。只是,随后经过几天太阳暴晒,南瓜叶子蔫头蔫脑的。我想,这回怕是悬了,这么贫瘠僵硬的土,这南瓜怕是够呛了吧?谁想,又一场降雨后,待天晴我过去一瞧,不光活了,还活得挺旺。麦苗也钻出来了,在缝隙里倔强地探出了几缕绿意。

我心里头就一热,这些个小种小苗,真够皮实的。南瓜能抓住干裂得跟龟壳似的土块,把苦日子过成绿绒;麦苗瘦得跟细针一样,也能从干裂的车辙里顶出硬土,齐刷刷地钻出生命的野气。原来最动人的,从不声张,只把根往暗处扎,让命往亮处闯。

一次,我忙完了自家菜地的活,便走到菜友那边看新鲜。她正弯腰翻地,撒着复合肥,种人汉菜。地湿土黏,铁锨起落间,翻出来的净是大小不一的土瘩疙。她也不在意这满地土疙瘩,只拿铁锨粗粗地戳戳,便抓了菜籽撒了下去。

我忍不住说:“有句老话说,地要耧得像面缸,苗才出得齐壮。你这人汉菜籽儿,比芝麻粒儿稍大一点,种在土疙瘩里,怕是芽尖儿顶不开土疙瘩。”她笑着说:“我种下的不是种子,种的是闲情。闲情嘛,就是人家种地讲收成,我种地是让自己享受挖地、撒种的过程。”她又微微一笑,说:“也许土疙瘩里钻出的芽才壮呢。”

我张了张嘴,没再言语。可转念一想,田埂上那些南瓜、麦苗,哪个不是从硬土里、从车辙底下,自个儿把根扎稳,把命挣出来的?人伺候得再周到,终究只是浮在表面。真正的劲儿,便一头顶开土块,静悄悄地,将春的魂儿递了上来。这世间,再小的籽儿,也有一腔闯天的胆气。有时人与草木相比,总急着向高处炫耀,却不在乎那些不曾开过口的根须。

后来又见一菜友,用九十度小铁锄在铁锨翻过的硬土块间刨下去,再往后拉一下,使硬土块和铁锄之间出现半厘米的缝,然后将红薯秧苗塞进去,再将小铁锄直直拔出来。他以这种方式栽的秧苗,成活率百分之百。我便学他的方法,在铁锨刚翻过的地里点种了玉米。半月后,苗出得很齐。原来合肥人种地,并不需要将地耧得很平整,满地土坷垃也不影响栽种。仅凭一把小铁锄,就能精准地将秧苗插入硬土块的缝隙中,既省力又高效。我想,在我们的生活中,许多事情,可能也不需要过于复杂的方法,只要找到那个“半厘米”的突破口,也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效果。

一天我在菜地里拔杂草,邻垄的菜友叹息道:“咱们这是没苦硬要寻苦吃。现在菜市场的菜很便宜,算算咱们种菜投入的成本,比买菜贵很多,还不算搭进去的力气。”

我笑笑,回她:“咱们是图个乐子啊。每天来看看自己的菜地,比刷电视剧还开心呢。”脑海里又突闪出一句:“我用一垄泥土种出欢喜,也栽活了蛰伏多年的念想。”

小区三栋有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身子微胖,腿脚已见蹒跚。一天早上六点多钟,见他拉着一辆小斗斗车,里头装着种子、肥料和小农具,一步步吃力地往地里挪。我暗想,他才是那个执意要吃苦的人啊。要是我到了这个岁数,会不会也用这样的方式来消磨余下的时光。

人哪,哪有什么“消磨”。风来了就吹风,雨来了就听雨,只要心里还揣着一粒想发芽的种子,日子就永远是自己的。而我们这些执意种地的人,用一锄一个穴,将心跳的节律摁进泥土。我想每插下一株秧苗,便是续上一段不会枯黄的春天。


一摘一赠得“真味”

日子慢悠悠地过,地里的活总也扯不完。今儿锄草,明儿捉虫,后儿又该浇水了。

朋友的孩子出嫁,我回陕西送亲十天。人还在路上,张妹的微信就追来了:“提姐,再不来拔草,菜就要被草埋了。”赶回地头一看,果然,草挤挤挨挨,把菜苗压得快看不见。刚蹲下揪住一把草,蚊子就围上来了,嗡嗡像催工的哨子,胳膊便奇痒起来。心想这哪是拔草,分明是来给蚊子送自助餐。而最先给我脸色的便是豆角,早先虽被虫啃过,由于管理及时,长得还说得过去。没成想十天没有管护,虫子一口一口替我“收”了个干净。唉,地里的债,欠一天都不行。

正蹲在地边叹气,张妹割一把芹菜递过来:“这菜嫩着呢。”刘哥割了一大捆小香葱,喊:“头茬!回去烙煎饼,香得很。”那位还叫不上姓氏的大姐,割一抱香菜,拔几棵蒜苗,细细教我做香菜麦饭:“洗净控干,切碎拌面,上锅蒸,出锅淋几滴香油,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抱着菜往回走,心里热乎乎的。地还没种出个名堂,倒先把友情种下了。

头刀韭菜最金贵,细弱,可那股辛香隔老远就往鼻子里钻。割一小把炒鸡蛋,黄是金黄、绿是翠绿,端上桌一抢而光。我坐那儿,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黑珍珠西红柿,嫩苗一天天往稳里扎。枝蔓抽长,搭架防倒伏。黄花缀满枝桠,风一过,小花轻颤,花落处凝出青嫩小果,表皮渐晕开紫黑。天天浇水追肥,小果由青转墨紫,颗颗垂挂藤蔓,像一串沉默的铃铛。熟透了摘一颗轻咬,酸甜汁水迸开,混着日头、泥巴和自己弯腰伺候的滋味,那一刻才懂什么叫“实打实的满足”。

黄瓜只试栽一棵,并不看好。谁想它照样开出小黄花,藤蔓底下挂出一根长瓜,饱满顺直,顶端还顶着鲜亮的黄花。只是当初用了复合肥,生吃像嚼菜瓜,完全没有黄瓜的清甜。

后来李妹给了几根她种的黄瓜,说是全用油菜饼当底肥。我咬一口,清爽甜,小时候的味道瞬间回来了,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锁。

那棵我不看好的黄瓜后来又结了四根。我舍不得摘,想让它再长粗些。两天后再去,四根全不见了。心疼得在地里站了好久,收成不光得防虫防旱,还得防偷呢。

玉米不到五十棵,长到一人高时,天天去看。有天早上,忽然发现秆上鼓出小包,里头藏着嫩穗,外面顶着绛红的缨子,像小姑娘辫梢的绒线。我想,这玉米是听着鸟叫、喝着露水长大的,熟了掰下来直接下锅,比什么水果玉米都强。

茄子最磨叽。紫花开了好久,才慢吞吞拱出个小紫球。辣椒省心,种下去没怎么管,自己开花结果,一个个绿莹莹的。

小茴香长得慢,针尖儿似的,香味却浓得化不开。掐一把叶子,满手好闻的气息。亲家烧面筋汤,放一把进去,她说,就是这股野地里的清香气。我暗暗得意,种出来的不光是菜,还是从前庄稼地里的那段记忆。

当初开荒时哪想到这些。累得腰直不起来,水泥块硌得手生疼,被老公絮叨,被邻居劝退。就凭心里那点不甘心,一天天熬过来。

我浇完最后一桶水,回头看去,暮色里的地静悄悄的,忽然又想起母亲的话:种地的人,心里踏实,只要下了种,它就还你收成。

又想起那工人撒麦种,那么硬的土坎子,麦子硬是从缝隙里钻出来了。人的日子,不也一样么?

这片荒地,一锄一锨的耕耘,都是我独一无二的生活体验。盼着西红柿抽枝绽蕊,等果实泛红,亲手摘下,尝一口自然的甜。一把芝麻入土,牵挂它破土出苗,待到秧苗稠密,俯身间苗追肥。秋日芝麻熟了,握紧秸秆敲出籽粒的饱满。

原来,我们种下的,从来不是菜。是一个会发芽的执念,那些从土里一寸寸挣出来的愿望。


作者简介:提秀莲,陕西省作协会员,宝鸡市作协理事,合肥市作协会员,诗歌散文在《中国文艺报》《中国纪检监察报》《中国财经报》《延河》《华文小小说》《中国艺术报》《西北信息报》《秦岭文学》《华中文学》《宝鸡日报》《陇南日报》《商洛日报》《华原》《长江文学》《神农架》《广香河》等多家报刊发表上千篇,岀版散文集《凤凰之乡随想录》。著有《行板如歌》、《花雨纷纷》散文集与诗歌集。



七律 · 石斛液酒吟
开半亩荒田,收获些许执念
暮春游桃园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