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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桑椹酸掉牙

来源:新华传播网         发布时间:2026-05-24

作者:宋一枫


小满后一日,女友秀茵急不可耐地跟着她的玩伴们兴奋起来,要赶早去摘桑椹。昨夜今晨的一场透雨,挂满枝头的紫黑桑果,风过处,几颗熟透的桑椹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摔成软糯的紫浆,引得蚂蚁排着长队搬运这意外的盛宴。


外祖母说过:“桑椹要选紫得发亮的,红的是酸骨头。”可我哪听得进劝?看见那红玛瑙似的果子,指尖早已痒得不行。对着树干一晃荡,便下起一阵酸甜的雨。急急忙忙往嘴里塞,牙齿瞬间被酸得发颤,两腮像被人掐住似的酸软,却仍舍不得吐出来。那酸里裹着蜜般的甜,像极了童年——明知读好书会吃省力饭,偏偏背着书包住桑树下钻。


老屋后面的竹林里藏着几技桑叶树,除了养蚕的沈美玉知道外,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桑树长得野,枝条横斜,像老人伸出的手。我们比赛谁爬得高,谁摘的果最大。小茄最笨,他被树枝勾住裤带,悬在半空哇哇大叫。阿芳胆子大,钻进最密的竹林深处,出来时辫梢都沾着紫红的汁水。我们把桑椹装在铁皮盒里,说是要酿“神仙酒”,结果忘了盖盖子,第二天只留下黏糊糊的紫渍,招来一群嗡嗡的苍蝇。


二婆腌的桑椹酱,她不用糖,只加少许盐和米酒,装进洗净的玻璃瓶,封在阴凉处。开坛时,那股混合着果香与酒香的酸味能窜进鼻脑。配着刚煮好的玉米粞饭吃,酸得人眯起眼睛,却又忍不住再吃一口。二婆说:“这酸味能醒脾,比什么药都管用。”后来我读《诗经》,读到“桑之未落,其叶沃若”,忽然明白,中国人骨子里的酸甜,原是从这些草木里尝出来的。


但是我不知道秀茵熬桑椹酱有没有放糖?


五十多年过去了,那片竹林已经没有了,显然那几枝桑树也已经没有。倒是在离老宅三里地之外有桑树还在,却围上了铁栅栏,挂着“私人财产,请勿采摘”的牌子。几个穿校服的孩子踮着脚,用树枝去够高处的果子,像极了当年的我们。我站在路边看了许久,直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飘来熟悉的酸香,恍惚间,仿佛看见外祖母提着竹篮走来,篮里装着紫得发亮的桑椹,还有那句唠叨的叮嘱:“慢些吃,别酸着牙。”


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的桑椹酱是秀茵给我的,紫得很均匀。挖一勺放进嘴里,还是能体味出当年那种酸得人皱眉的滋味,只是甜的太䪷了。有些酸是要长在野地里才够劲,有些甜是要混着童年的泥土气才真切。


年年岁岁桑椹从酸到甜。我摸着有些酸软的下巴,忽然笑出声来。原来岁月给我们的,从来不是单纯的甜,而是这般——让你一边嘶哈着吸气,一边忍不住再尝一颗的,酸掉牙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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