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一枫
从唐古拉山峰一侧
格拉丹冬冰棱的碎裂开始
每一滴水一出生
都学会行走
甚至飞扬
在悬崖纵身一跃
把云朵星光和鹰唳装进远去的行囊
血脉很细
像误入荒野的歧路
穿过牧场时草籽有嘱托
峡谷勒紧腰身
让波涛排队直行
同时辨认
刻在玄武岩上的万年诂训
泥浆裹挟着陶片以及箭簇
未燃尽的火把
江豚稀有
用脊梁背起薄暮
岁月夯入石匠的镞孑
沉舟侧畔一筐进贡的玉当
庙寺的香火把承诺熏黑了
不及码头石阶上潮痕的契约
被顺流而下的木排重新装订成
沙地的寓言
每道拐弯就是一个章节
夔门的龙纹锁住雷霆
而江水用绵长的情解开那结
漩涡吐出的白帝城
两岸猿声
引项叫鸣
托孤的月光已然成霜
纤夫号子声里
捞出一座扬州城
潮头卷着六朝金粉
惊涛拍岸
李白捞月苏轼赏月的姿势
卡在历史的画卷里
秋风四起
吹散芦花飘荡
江底沉着未寄出的家书
字迹被鱼群啮成千沧
采石矶的浪头仍在缝合
诗卷与剑戟之间的断章
入海口在经纬线外铺张
黄色血脉与蓝色染色体开始交融
轮船汽笛惊醒鸥鸟的扇形舞阵
三角洲的胎动推开大陆架的门
潮汐分毫不差计算归期
每粒沙都藏着迁徙的密码
吐纳之间
咸淡都成故事
在滩涂上长出新的方言
灯塔转动光明的磨盘
将过往云烟碾成磷火
而江流继续搬运山脉
城市与季风
把大陆的遗嘱谱成深蓝的咏叹
站在堤岸收集水汽
看祖先的面容在波光里重组——
他们用骨殖铺垫的河床
正托起永不回头的浩荡
当海平线吞没最后一道峰峦
咸味的风中传来远古回答：
所有奔赴终将获得它的形状
像种子在黑暗里认出光的重量
